在那里，他见到了一张熟悉到几乎刻骨血的面孔，那样久别重逢一张脸，他时常在铜镜中怀念着她。

既没有酷烈刑，也没有血腥奇观，这里站着的罪人们完好，并无残缺。只是每一个人都似人偶般平静。

同时景帝给自己的理由却很简单，不过是一句：“堂堂一国之君，怎能接受一个男人的衷情剖白？”

最后，他的目光在一个女人上骤然凝固。

他给全天下的理由是：“臣贼，得而诛之……列其罪状八条，一曰贪赃枉法，二曰意图谋反，三曰结党营私，四曰欺君罔上，五曰残害忠良。六曰专权擅政。七曰通敌卖国，八曰纵取士。”

既然注定要那个斩断情丝的负心人，又何必再给他留下哪怕一丝一毫的希望呢？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姜晏一直都是这么迫自己心安理得的。

八条理由没有一条是那人真正犯下的错误，可姜晏需要这些理由，需要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株连他的九族……

冥府君知他疑惑，主动开：“我冥府虽掌，倒也不全是无间炼狱。这一层名唤‘替狱’。”

姜晏沉默的摇了摇。

冥府君幽幽答他：“顾名思义，此地的鬼魂，皆自愿滞留，替代他们在世间的至亲好友承受罪孽，在此停留的越久，五消失的越快，前世记忆尽数化为乌有。即使日后熬满了刑期有幸能够重新投胎，也会因为魂魄受损而无知无觉、浑浑噩噩地过完一生。”

可人活一世难免自私自利，究竟什么样的圣人，才会甘愿留在这幽冥鬼蜮，为一个世的至亲好友承担断绝灵智的酷刑？

在极度的震惊与失态中，他彻底忘记了冥府君先前“绝不能开声”的严厉禁令，两片薄剧烈一颤，沙哑的声音不可遏制地脱而：

姜晏在满目冷淡、毫无神采的木然面孔中一张张扫过。

姜晏终是捺不住，动了动嘴，无声发问：“何谓替狱？”

可某年某月的某一日，他心血来收下了南凉国献上的异国贡品，当他在那个比女人还要漂亮妖娆的少年上驰骋发时，才惊觉真相，或许，他并非不能接受一个男人的，他真正所忌惮的……所不能接受的……是那个男人上，随着相权无限膨胀、已经隐隐威胁到皇权的滔天势力。

风云再度狂变换，血池海褪去前，转两人已到了下一层不知名的诡谲地狱。

那张脸的主人是那样的特殊，以至于在看清的刹那，这位在刀山血池面前都镇定自若的大景帝王，脑海中轰然一声炸响，整个人如遭雷击。

并非是因为他那微末到可以忽略不计的良知在作祟，而是……他实不愿意让那个已经被他毁了一生的男人，来世再遇见自己这只恶鬼。

可笑的是，那份足以翻天覆地的权力，曾是他一一亲手喂给他的。

那是姜昭……他一卵双胎的双生。

听完这番解释，景帝心猛然一凛，此间炼狱的残忍，不在今生，而在来世。

“阿昭？！”

所以，这场政治清算中的一切悲剧，都是不可避免的。

冥府君的视线也落在了那个咬牙关的英俊男上。他那只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指，冷不丁地搭上了景帝的肩膀，安似的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刑期将尽了，等过了年关，便能重回。你若有意，我现在便可告诉你，他来世会投去哪人家。或许再过个十年，等他在世长大，你们还能再续前缘。”

瞧他的反应，冥府君黑雾后的笑容似乎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自然。

侣般的友谊，自某个肃杀萧索的秋雨夜后，在景帝的手中彻底宣告终结。

景帝知自己骨里是个不折不扣的禽兽，但听到冥府君这句话，还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的“好意”。

他要绝对的集权，就必须收回相权，就必须……辜负那个男人的半生痴情。

那是一张永远年轻，永远不会衰老，和他相似的一张脸。

如今鸟尽弓藏，想要收回却阻碍重重。但为帝王，他不在乎被后世戳脊梁骨骂他卸磨杀驴、刻薄寡恩。

姜晏从沉思中离，举目四望，却见这一层的景致与先前别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