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贤殿内凄神寒骨悄怆幽邃，唯有微微摇曳的火光方能带来些许活气，或许世上的殿宇全是一个样，前梁遗留的旧迹也与当年先帝托孤的观风殿一般寂寥空。

“何况下北伐在即，陛下尚需有人代为收复失地……他还有用，朝内新政也需太后一力去推。”

幸而这些并不重要，所谓“天家无情”并非是因帝王生来心如铁石，而只是他们上担的系太重、动辄便要涉及生死殃及天下；他不得不无情，而为他的臣、他的使命也无非就是尽心竭力为君尽忠罢了。

“太后与君侯或已有逾矩之举……老言尽于此，其余不便多言。”

“再等一等罢……”

时至今日陈蒙也不能辨清先帝当时的语气究竟是冷漠还是怅惘——他说要“留下他”，仅仅是念着方侯对社稷的助益？还是……也有那么些许对偕行数十载少年情谊的怀念顾惜？

卫弼一颗心得越来越快，不敢相信陈蒙王穆这平素最静默无声的两人竟才担着这朝野上下最惊心动魄的系，震惊之余又惶恐，不知自己过去是否曾在无意间犯过什么忌讳；转念时又回过神，愕然问：“扶清殿内也有中贵人的耳目？那太后……”

天的声音低下去了，枯瘦的手自充满陈腐气息的龙帷中伸，好像想要抓住些什么。

“朝廷终究需要有人抵御外侮……”

“你……你……”

他低声说着，神情苍冷又若有所思。

“待此间事皆了却……再杀之不迟。”

“天时地利人和……定大事此三者缺一不可。”

朝华夕秀当初都是先帝亲自选派至中侍奉，如今自然也都听命于王穆，她们会将太后每日所言所行事无细一一上报，而太后或已有所察觉，尤其夜半之时常会屏退左右独至梅林榭，因有禁军把守而不能轻易靠近窥探。

“若他可安心助熹儿中兴，便……留下他……”

他伸手指向对方讷无言，后者却是气定神闲好整以暇，缓步越过他行至陈蒙侧，两人连周投落的影都是如一辙。

卫弼闻言愈惊，偏偏此刻又闻后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回之际正对上王穆隐在影中半明半昧的脸，当即骇得低叫一声寒倒竖。

王穆脸上笑意尽退，再不是平素那般八面玲珑的和善模样。

“但……也不要太急……”

第155章

王穆到为止，话中的义却令卫弼变——他心底的忧虑越发涨，唯恐方献亭和那宋氏女沆瀣一气夺去他卫家的江山，此刻便急：“那我们还在等什么！必要早日设法将他们除掉！——陛下很危险！他们会害了他！”

重重回响在集贤殿内开，便似惊雷被压在层云之后，陈蒙悠悠一叹，手中的台烛看便要燃尽了；书架之下隐约的浮尘在他面前晃动，他可以选择挥手将它们拂去、亦可以选择估且视而不见，微末的去留由他裁决，就像一些人的生死……也都在他看似老迈无力的指掌之间。

“老奉命长伴陛下侧，亦时时留心扶清殿中变动未敢怠慢……王爷既已察觉此中隐秘，往后老也不必再有所遮掩了。”

—男女之事固非大节、却最令市井小民津津乐，方献亭与皇后之事是他心怀不轨的铁证、亦是能令方氏一无暇羽翼被染污的利，他只需挑选一个最佳的时机将之公之于众，方氏此前罪责便会被翻然想起，重要的是让他与天下人心相对，只有这样才能令这座不可撼动的山被夷为平地。

“先帝临崩忧心难释，只恐今上为人所害社稷不保……”

“……王爷不必惊慌，此事先帝确是早有托付。”

五日之后至于除夕,因光祐以来两战皆胜、且又是南渡之后首逢新岁，中便难得张罗起一次大宴，取万象更新继往开来之瑞意。